面向4-關聯於動機或旋律發展的美

文/樂品越樂

「發展(development)」是以一段旋律或動機作為基礎並進行後續的展開,產生一種於一致基礎下的變化美。旋律發展可以發生在二段體、三段體、迴旋曲、奏鳴曲式或沒有曲式的標題音樂中的任何樂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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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祈海平 黑白交響 No.4 2007

音樂在發展時,主題動機或旋律的「反覆」可用來加深品樂者的印象。作曲家可將已演奏過的旋律再次出現,甚至更加強表現。在沒有重播器材前,聲音會隨著時間而消逝。人們可以反覆欣賞一幅畫,一座建築,或其他靜態物體,卻無法往返地檢視一首音樂作品。又好比說話,有時講一次還沒辦法進入聽眾的心裡,需要再重複一次。而音樂比語言更抽象,需要多次反覆讓品樂者有更多機會來領悟旋律的美感。所以,主題旋律的重覆在發展中是無比的重要。反覆可以是「一成不變反覆」,例如,撒母耳•巴伯(Samuel Barber, 1910-1981)弦樂慢板(Adagio for Strings),簡單而悠揚的旋律重複了幾分鐘後,逐漸增強到一連串最高潮的和弦,接著無聲,然後結尾時的反覆又讓品樂者回憶起最初聽到旋律的感動。卡爾•奧夫(Carl Orff, 1895-1982)所作的布蘭詩歌(Carmina Burana),在模仿人說話韻律的節奏與充滿力量的嘶吼中,以幾條相同的旋律線固執地重覆、再現,開展出激烈而不可思議的效果。巴洛克時期流行一種作曲手法「頑固低音變奏(Basso Ostinato)」,讓低音聲部不斷反覆同一動機或主題的,然後,高音聲部在其上做變化,又稱為低音基礎上的變奏(Variations on a Ground)。這類曲子有趣之處在於每當頑固低音反覆幾次,高音部就出現一個新旋律或新伴奏,每次都不相同。代表的曲子有帕薩卡里亞舞曲(Passacaglia)、夏康舞曲(Chaconne)等。此外,反覆可以是「模仿反覆(Imitation)」,一個聲部的動機或主題旋律在其他聲部被接連模仿。模仿反覆源自文藝復興時期的複音織體作品,這時期作品中的模仿是針對動機進行。而巴洛克時期則是讓不同聲部模仿同一主題,用以維繫音樂的整體旋律線條,可以是卡農(Canon)、賦格(Fugue)或自由模仿。以賦格為例,主題在主調(C大調)出現過一次之後,另一個聲部在屬調(G大調)加以模仿,然後其餘聲部輪流以不同調再模仿。反覆也可以是「變形反覆(Modified Repetition)」,於旋律輪廓、節奏、配器或其他要素上,做些微的變化。也就是說,這些變化不能差別太大而讓總合起來的效果都走了樣。作曲家先讓品樂者對旋律產生記憶,然後扭曲這段旋律,產生品聆的新鮮感。改變旋律的手法包括前後逆轉旋律、加快或放慢旋律、用不同的調子來演奏同一個旋律、改變旋律中的部分輪廓、重複一個旋律中的部分樂節或將旋律上下顛倒等。例如,莫札特(Mozart, 1756-1791)就喜歡將反覆旋律的最後幾小節改變成不同的終止式,讓原先的旋律呈現令品樂者耳目一新的效果。

旋律發展時的「調性轉換」也是很美的。作曲家可在同一樂段中將一段旋律進行「移調(transposition)」,把整個旋律上移或下移若干度的音程。例如,傑若米•克拉克(Jeremiah Clarke, 1674-1707)在著名的小號即興前奏曲(Trumpet Voluntary)中的B段主題就是A段主題旋律向上移大三度,讓B段更顯明亮。此外,作曲家可在同一樂段中使用一連串不同的調子進行發展,憑添變化的趣味。可以以某個調子開始,然後「轉調(modulate)」到另一個密切關連的調子上,停留一段時間,最後又回到原來的調子上。轉調是從一個調性轉換到另一個調性的過程,雖然不長,但卻是值得細細品味的美好經過。例如,韋瓦第(Vivaldi, 1678-1741)四季小提琴協奏曲中的第一曲春(Spring)的第三樂章描寫當春臨大地,仙女和牧羊人隨著風笛愉悅的旋律在他們的草原上婆娑起舞(Di pastoral Zampogna al Suon festante Danzan Ninfee Pastor nel tetto amato Di primavera all’apparirbrillante)。此樂章以時興的大協奏曲(Concerto Grosso)進行組織,在四次合奏中插入三次獨奏/二重奏樂段。合奏樂段由獨奏小提琴和協奏團一起演奏,獨奏/二重奏樂段則主要由少數幾把樂器擔綱。四次合奏使用轉調的技巧演奏出不同風味的田圓舞曲(Danza Pastorale)。第一次合奏使用E大調呈示;第二次合奏轉入升c小調;第三次合奏先使用三小節呈示E大調主題後轉入e小調;第四次合奏再回到原來的E大調。不論是移調或轉調,品樂者都可聽出後續發展跟原來的主題類似但又不相同的感情,讓這些發展於輪廓上統一但在細節發生變化。例如,白遼士(Berlioz, 1803-1869)鬼火精靈小步舞曲(Menuet des feux follets)取材自歌劇浮士徳的沉淪(La damnation de Faust, Op.24)中第三部分的內容。在傍晚時分,魔鬼梅菲斯特(Méphistophélès)和浮士德(Faust)藏匿在瑪格莉特(Marguerite)的房間。魔鬼以咒語使瑪格莉特入睡,然後命鬼火精靈圍繞瑪格莉特跳舞。這首曲子以迴旋曲曲式來描寫鬼火精靈圍繞瑪格莉特跳舞的情景,相當生動有趣。其中最主要的小步舞曲(迴旋)主題,不同於一般小步舞曲所呈現溫文儒雅的氣質,輕捷靈巧、別具一格,表現一群小精靈活蹦亂跳的景象。此迴旋主題貫穿全曲,不斷地獨自發展、轉調,或與其他主題組合變化出新的旋律,讓舞蹈更加難以捉摸。

當然,作曲家發展動機或旋律的方式可說是包羅萬象,並非僅只於以上羅列的反覆、轉調或移調,更包含許多複雜的變化,值得品樂者花時間細細品味並發掘作曲家的巧思。例如,把動機是當作一個關鍵樞紐,讓音樂不斷地重新回到動機上,也就是說,利用相同動機創造出一連串彼此相關的樂句。或者是,把主題旋律抽出一或多個片段,並針對這些片段做反覆、變化或轉調,甚至是重新組合這些片段或變形來產生新的旋律。音樂史上,當巴洛克時期發展到頂峰的複雜對位、多變和聲漸漸消退,重視音樂旋律性的主音音樂開始萌芽,主題動機或旋律的發展變得越來越重要。海頓就十分擅長使用一小段起始樂句來打造一首曲子,在解構一段樂句後,或使用不同樂器交替演奏,或遊盪到新的調性來尋找新鮮情緒。接著,後輩的作曲家則繼續發揚光大,讓音樂的發展越來越豐富。

動機和旋律在發展時,品樂者通常會對還沒出現的音符有期待,這些期待可能來自於這首曲子中已經聽熟的發展模式,或者是許多樂曲中普遍會有的發展手法。但是,作曲家有時故意違反品樂者的期待,創造與眾不同的情緒,甚至是捉弄品樂者。在現實生活中,人們上下樓梯時,總以為下一階與這一階的高度是相同的,如果有一階突然比這一階高出一倍,勢必提高警覺。一個非自己所期待的新信息出現了,就會帶來另一種情緒。從通常的音樂發展來說,屬七和弦(dominant seventh)之後,隨之而來的是想要圓滿解決的主音(tonic)大三和弦,但是如果期待的解決不存在,則會讓品樂者有不一樣的感受。當品樂者的期待受到阻止或壓抑時,內心就會受到一些衝擊,這也是一種「非預期」的美感。不管是期待的樂句出現時在心中暗自喊一聲「Bingo!」的竊喜,或者是非預期性的音樂發生而覺得被作曲家捉弄的驚奇,都是有趣的品聆經驗。

於標題音樂中,主題有時也跟隨著描述的外界事物變化而發展。白遼士(Berlioz, 1803-1869)創造了主題動機(idée fixe),以不同的主題旋律代表不同的人、事、物。接著,把主題動機變形,用來表示關聯的人、事、物如何改變,又稱為「主題變形(thematic transformation)」,代表的作品為幻想交響曲(Fantastical Symphony, Op.18)華格納(Wagner, 1813-1883)發揚了白遼士的主題動機和主題變形技法,為歌劇中的各種角色,設計代表劇中人物、動物、天使、神怪、事件、動作、物件、情緒、氣氛等等的「主導動機(leitmotif)」。這些主導動機會因為劇情的變化發生改變,用以暗示所代表的對象發生了轉變。又例如,林姆斯基•高沙可夫(Rimsky-Korsakov, 1844-1908)天方夜譚組曲(Shéhérazade Op.38)取材於阿拉伯的民間故事「一千零一夜」,描述蘇丹國王薩桑(Shahryār)認為女人都是心思難測且不忠貞,發誓每天娶一個新娘,然後處死她。辦理此事的大臣不斷地帶新的女子給國王,直到找不到女子。於是,大臣的女兒姍魯佐德(Shéhérazade)自告奮勇當國王的新娘,就在結婚的晚上告訴國王一個故事,並接連講了一千零一夜,直到國王放棄自己的誓言。組曲包含四個樂章,第一樂章的一開始就呈示了蘇丹國王薩桑的主題,包含一連串下行的音符,威嚴又冷酷。但到了第四樂章,代表蘇丹國王薩桑的主題進行變奏,把原來的冷酷改變成帶有歡愉的情緒。最後,薩桑主題變奏得非常溫和,暗示王妃姍魯佐德成功軟化了國王。

體會旋律發展的美,考驗著品樂者的記憶力及比較分析的能力。雖然音樂會隨時間消逝,但品樂者卻可記住之前出現過的動機及主題旋律。透過這些大腦的活動,品樂者可記住原始的主題旋律,並比較隨後出現的相似旋律,洞悉它們之間的差異,例如,音量、速度、旋律輪廓、節奏、演奏樂器等等。接著,體會「旋律發展」背後代表的情緒變化,或者是其連結的音樂以外事物的變化意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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